科技竞争台湾会“选边”美国吗?

虽然新冠疫情尚未过去,中美科技竞争仍转趋激烈。在台湾晶圆代工大厂台积电宣布将赴美国亚利桑那州设厂,以及美国商务部加重对华为制裁后,台湾政治评论即有科技业已“选边”美国与“台湾正式加入美国队”的说法。不过这种政治性解读只看到两岸对抗民粹高涨的这一面,却缺乏经济依据。海峡两岸经济相互依赖,台湾“选边”美国意味着脱钩中国,那不是代价高不高的问题,而是实务上不可行。

台湾今年第1季总生产(GDP),在新冠疫情全球肆虐下仍以少见的1.54%成长率傲视群伦,而且第2季还有机会续扬。

虽然主因是疫情控制妥善,台湾并未停工、停产,但1.54%的增长中出口贡献了0.86个百分点,投资部分接近0.7,民间消费则为负成长。这表示台湾经济的出色表现是由出口所带动。即便投资成长的部分,主要也是为了支持出口而增加的资本支出,例如较去年增加6%的半导体设备。台湾属浅碟型经济,仰赖贸易,出口占GDP的6到7成,而中国大陆是台湾最大的出口市场。

2019年,虽然有中美贸易战干扰,海峡两岸贸易额仍高达1,900亿美金,占台湾外贸总额比例的31%。其中出口1,321亿美金,进口584亿美金,顺差737亿美金。2019年台湾外贸顺差总额435亿美金,少了中国大陆部分就将出现逆差。

美国虽然排名第二,2019年还因中美贸易战的“转单效应”,贸易总额增长了11.68%,例如年增率59%,金额达151亿美元的资通及视听产品;但仍只有810亿美金,不到两岸贸易的一半。其中出口462亿,进口348亿,顺差114亿美金。

进一步分析台湾4、5月份的贸易数据。受疫情隔离措施影响,台湾3月份对大陆出口仅年增3.43%,4、5月份却因大陆复工复产顺利,以及以AI、5G等科技产业为主的“新基础建设”所带动,而分别增加了14.2%与10.43%,占出口总额比例也拉到44%以上。

值得注意的,进口部分也分别增加17.39%、16.36%。这是因为欧美疫情爆发,在家办公趋势提升了对NB与视讯等电子设备需求,台湾从大陆产业链增加进口零组件以组装出货所致。这因而使台湾4、5月对美国出口分别增加了1.49%与9.27%。

这表示相对于欧美主要经济体第2季经济展望负面,而台湾则有望持续正增长,相当程度是因为搭上大陆复工顺利与“新基建”迅速启动的便车。因为大陆复工若不顺利,则供应链断链,台湾即便开工也无法出货;而大陆“新基建”创造需求,弥补欧美订单缺口,推动高科技产业的业绩增长。

这是为什么所谓科技业“选边”只存在于政治想象,不具有经济实务意义的原因:大陆不仅是制造工厂,同时也是市场。台湾科技业如“选边”美国,脱钩中国大陆,美国能扮演制造工厂角色,并提供那么大的市场吗?

6月21日,美国司法部长巴尔(William Barr)接受媒体访问时即批评部分美国企业牺牲长期利益,协助中国。他以5G设备为例,指责美国企业与华为合作是无视国家利益,欠缺长远目光,无保持美国强大的观念。

巴尔谈话的背景,是因为美国商务部15日表示,将修改美国企业与华为公司生意往来的禁令,让双边可合作共同制定下一代的5G网络标准。这是受到美国相关企业的压力。因而巴尔试图掀起道德与舆论批判,以达到法令所达不到的效果。

然而对企业来说,股东权益最大化是企业的使命。虽然十余年来也逐渐强调社会责任,但那是基于企业形象有利于永续经营的理念,并以企业利润仍能获得满足为前提。受迫于政治或舆论压力的调整多视为额外的税、费支出,接受与否仍在收益与成本间的综合考虑。

以台积电为例,美国要求台积电赴美设厂是基于其国家安全。美国不乐见F35战机等高科技武器所使用的先进军事芯片制造工厂设在海外,而承担在紧急状态下可能无法供货的风险。最好的芯片既然是台积电所制造,台积电就必须赴美设厂,否则美国的国家安全就将受到威胁。

因此对台积电来说,如果不赴美设厂,就可能遭到美国为排除国安威胁而采取的惩罚措施,这是企业为追求永续经营必须排除的风险。赴美设厂的高成本,就成为类似税费的额外支出,能否承担还要看美国政府补贴的程度。

从个案来看,美国愿意提供补贴,因为一个利润衰退,无法提拨高资本支出以继续改善先进制程的台积电,对美国并没有用处。但从通案来看,补贴方式与额度牵涉广泛的财政支出与其他系统性考虑,仍有变数;台积电因而宣称并未最后定案。

这也是期望中美脱钩或“制造业回美国”等政治性思维的困境。台积电赴美设厂被列入“选择美国”(SelectUSA)计划的合作案,这是个早在2013年美国商务部即开始推动的招商计划,每年还举办 “选择美国投资高峰会”(SelectUSA Investment Summit)广邀各国企业组团参加,介绍美国投资环境、产业趋势及新兴商机。今年原预定6月初在华府希尔顿酒店举行,因疫情延至明年。不过这属于正常招商,台积电虽列入该计划,并不意味着所有该计划的投资案都可获得补贴。

美国没有能力,也没有意愿对所有回美国的制造业都给予补贴;因为这不仅会让财政支出显得过于庞大,也违反美国自由竞争的立国精神。美国诸多的“反托拉斯法案”就是要维护企业能够自由竞争的公平环境,补贴回美国的企业是不公平的,等于变相惩罚未离开的企业。

因此白宫经济顾问库德洛(Larry Kudlow)虽曾提出由美国政府负担想离开中国企业的搬迁费用,也只说说而已。何况对企业来说,补助搬迁费无助于改善制造成本的差距,意义不大。美国国会虽基于国家安全理由,试图对特定产业,例如稀土、半导体、医疗药品等提出融资、补贴或税务减免等法案,然而国家安全本身就是界定模糊的概念,区隔并不容易。能否通过还有待观察。

美企无意脱钩中国。虽然在当前华府弥漫的抗中氛围中,不便更多的加码中国,但包括Google、思科、美光、微软等均在台湾设立研发或创新中心,市场仍瞄准中国。

美企如此,台企当然也是,对大陆投资仍持续增加。第1季台湾上市柜公司投资大陆金额累计达2兆5,284亿新台币,增加174亿。执政的民进党当局也理解“不选边”最有利,“大选”激情过后对大陆态度即转转趋和缓。陆委会表态希望《海峡两岸经济合作架构协议》(ECFA)能持续下去,“绿委”提案修改《两岸人民关系条例》的“国家统一前”条文也被阻止。政治力对经济影响只有一时作用,关键仍在市场,“选边”美国的论述不切实际。